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两山之间,寻找游牧史诗

2026-09-28 09:55 | 发布者: 群众新闻

你了解阿尔泰山吗?你了解天山吗?

这两条横亘于新疆大地的巍峨山系,在漫漫历史长河中,藏着怎样波澜壮阔的文明交往?

九月的哈密,长风穿行草原,东天山雪峰横亘天际。9月16日至20日,“阿尔泰山—天山地区考古发现与研究”国际学术研讨会在哈密举行,来自中国、俄罗斯、蒙古国、哈萨克斯坦、吉尔吉斯斯坦、日本、韩国等七国的七十余名考古学者汇聚于此,在两山之间寻找尘封千年的游牧史诗。

两山之间:千年文明廊道

阿尔泰山斜贯北疆,天山横亘新疆中部,两大山系于新疆东部交汇收拢,形成一条连通欧亚大陆的天然廊道。早在五千年前,这里已是欧亚东西方人群往来的枢纽:西亚小麦、大麦沿着山谷东传,抵达黄河流域;中国北方的粟、黍向西扩散,远播中亚、西亚乃至欧洲。

山野戈壁间,人群往复迁徙,多元文明印记层层积淀。如何从更大的时空尺度解读东天山文化遗存,成为本次研讨会的核心议题。

研讨会开幕式现场

会上,各国学者围绕东天山游牧聚落与大型高等级墓葬的考古发现、新石器时代人群迁徙、青铜时代墓葬谱系、早期游牧文化与丧葬祭祀等议题,分享最新田野考古成果,深入研讨阿尔泰山—天山地区古代人群迁徙、早期游牧社会形成发展和跨区域文化交流等问题。

尖甲坡:东天山规模最大的贵族墓群

从哈密市区向北,穿越戈壁,驶过11.77公里的东天山隧道,便由东天山南麓进入北麓。这里山势收缓,草场铺展,牛羊散落其间,继续向前便抵达海拔2091米的伊吾县前山乡乃楞格尔草原,尖甲坡墓群就坐落于此。

转过山梁,一座体量恢宏的主墓封堆赫然映入眼帘。主墓封堆直径约42米,加上外围环壕与石带,总直径近100米;封堆东侧,600余块立石沿1.5公里直线排开,像一条望不到头的仪仗。主墓西侧、西北部分布着8座陪葬墓、20余座殉牲坑,其中4座殉牲坑殉马超20匹。

尖甲坡墓群遗址

这是迄今东天山发现的规模最大、布局最清晰、保存最完好的战国时期高等级贵族墓葬群。2022年以来,西北大学习通源副教授团队在此开展发掘,累计出土文物近千件。

墓区内的殉马遗迹格外引人关注。在一座深达8米的墓坑旁,学者俯身打着手电筒,仔细观察坑内遗存。马是古代游牧族群赖以生存的伙伴,贯穿生产、交通、战争与祭祀全过程,是草原文明的核心符号。在学界看来,殉马的数量、规格、布局,是解读游牧社会结构的重要线索。

“中国同行做的是系统性工作。”俄罗斯阿尔泰国立大学考古学、民族学、博物馆学系系主任阿列克谢·阿列克谢耶维奇·提什金初次到访尖甲坡,他指出,“西北大学考古队不只发掘墓葬,还对整片河谷做了综合考察,有遗址、有墓葬、有岩画,这种综合性的研究模式是我最希望借鉴的。”

石人子沟:草原上早期的复杂社会

提什金所说的“有遗址、有墓葬、有岩画”,正是王建新教授团队创建的“三位一体”游牧聚落考古方法。

过去国际学界普遍认为,游牧人群逐水草而居、居无定所,研究多只关注墓葬器物。2001年,王建新教授团队首次进入哈密东天山地区考察,在石人子沟等遗址中发现居住遗迹、墓葬群与大量岩画,认为三者是解读游牧社会不可割裂的整体。2009年,该成果正式发表于《考古》期刊,后被广泛运用于多项考古项目,成为欧亚草原游牧考古的重要研究范式。

红山口遗址

自尖甲坡向西,辽阔的巴里坤草原上,石人子沟遗址群绵延36.43平方公里,自东向西分布着红山口、石人子沟、西沟、小黑沟、大黑沟五处遗址,现已发现石构居住遗迹800多座、墓葬2000多座、岩画4000多块。

学者在红山口遗址交流

站在红山口遗址高处远眺,成片的房屋基址、墓葬区、祭祀坑与岩画区错落分布,勾勒出一处体系完备的古代游牧生活中心。

“这里存在大型定居中心,很可能已具备行政与权力集中功能,这处遗址的布局本身就是一篇大文章!”哈萨克斯坦艺术科学院通讯院士、托拉吉罗夫大学考古研究中心主任维克多·梅尔茨难掩惊喜。他将此处与欧亚大陆知名青铜时代山城阿尔卡伊姆进行类比,后者是研究早期国家雏形的重要标本,两处遗址诸多特征可互相参照,为探究草原早期复杂社会、国家起源等问题提供了珍贵样本。

馆陈千秋:文明可感可及

走进哈密市博物馆,东天山古代文明画卷徐徐铺展。尖甲坡墓群出土的89件文物在这里集中亮相,成为展厅一大看点:远古马骨旁整齐着马匹生前使用的马衔、马镳、马镫;一枚嵌蓝绿色松石的金耳饰造型精巧灵动,吸引各国学者驻足端详。

展厅内的数字化设备同样亮眼,指尖轻触智能导览设备即可查询文物详情,错落布置的“哈密时空传送门”、4D岩画互动展台,AR幻彩魔屏自助拍照终端,让观众沉浸式回溯千年历史。

学者在哈密博物馆使用智能导览设备

俄罗斯国立埃尔米塔什博物馆研究员瓦尔瓦拉·谢尔盖耶夫娜·布索娃在数字交互装置前驻足。她感慨:“中国对文物保护的重视令人惊叹,从遗址现场的就地保护,到馆内文物的策展陈列,再到数字技术生动复原历史场景,这是一套完整且用心的保护链条。”

吉尔吉斯斯坦土耳其玛纳斯大学历史系教授库巴特别克·沙基耶维奇·塔巴尔季耶夫曾多次到访新疆。他回忆,早年来到新疆时,当地已有专门机构系统性开展考古发掘与遗迹管护,而彼时本国相关工作才刚刚起步。“中国学者非常严谨、规范,细致守护着每一处历史遗迹,这值得我们学习。”

“科学无国界” :共赴考古长路

四天时间里,30余场学术报告,多处遗址与博物馆实地考察,不同学术观点在对话中碰撞交融。19日晚,七国学者围坐一处开展座谈。

“科学无国界,古代没有现在这样的政治边界,这里曾发生过活跃的人群迁徙与文化交融,需要我们多国学者携手探索。”俄罗斯阿尔泰国立大学区域学、民族学与国家宗教关系教研室主任彼得·康斯坦丁诺维奇·达史科夫斯基说。他认为,游牧族群跨区域文化互动研究、多学科手段解析古代遗存,是当下亟待深耕的两大课题。

俄罗斯科学院物质文化史研究所所长安德烈·弗拉基米罗维奇·帕列科夫指出,阿尔泰-天山“不是做完一次调查就可以封档”的区域,而是需要长期投入、代代接续的考古前沿。

交流座谈会

研讨不断深入,三条学术脉络愈发清晰:研究对象从零散的墓葬、器物,走向系统的聚落、生业与社会组织;研究方法从传统的考古学比较迈向碳十四测年、稳定同位素、古蛋白质组学等多学科综合研究;研究视野摆脱个案局限,走向亚洲内陆跨区域宏观比较。

与会专家达成共识:阿尔泰山—天山地区已积累大量考古资料,下一步将深化多学科协作,整合技术手段,充分挖掘遗存承载的历史信息。各方将携手共建该区域高水平国际合作平台,持续深化学术交流与资源共享,推进联合考古与跨区域比较研究。

古道新声:搭建跨国考古协作桥梁

这场学术盛会的背后,是丝绸之路考古合作研究中心多年来扎根欧亚大陆腹地、深耕草原丝路考古的不懈努力。该中心是中方倡议、多国共建的人文交流平台,依托西北大学设立,秉持“考古、合作、共享、传承”的理念,统筹推进考古合作、遗产保护、文化交流与人才培养等工作。

中心搭建丝绸之路考古和文化遗产保护领域国际多边合作网络,已同12国32家科研机构建立协作,在我国哈密、喀什以及哈萨克斯坦伊塞克、俄罗斯阿尔泰设立分中心。

一次次联合调查发掘、一届届国际学术研讨,打破地理与学科壁垒,让散落在各国的古代遗存,成为解读欧亚草原文明的共享成果。

五千年前,欧亚先民沿着阿尔泰山-天山的山间古道互通物产、交融文化;五千年后的今天,七国的考古学者循着同一条古道,探寻文明密码,续写文明互鉴的新篇章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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