正仓院 | 收藏着盛唐时最华丽的身影

中国历史上有大大小小的朝代,而能冠之以“盛”的,唯有唐。
盛唐,是一个兼容并蓄、波澜壮阔的时代,是中华文明最辉煌耀眼的时代。那个时代,东亚以唐为中心,诸邻 一切以唐为荣。在日本奈良,醉心于盛唐文明的光明皇 太后, 在圣武天皇的七七忌日这一天, 将其遗爱之物贡 献于东大寺, 大量来自唐朝的精美绝伦的物品, 就此存进了青树绿草环绕的仓库里,秘不示人。这件事发生在 公元 756 年。这是微妙的一年。那是“安史之乱”的第二 年。唐文明对周边国家的影响力仍值顶峰,但是唐王朝 自身却迅速地由盛转衰。盛唐的光辉,此一去,再也没有复返。但是盛唐的遗产,却在日本奈良的一个仓库里,悄悄地珍藏了起来。时至今日,当越来越多的人想要“去日本寻找中国的影子”的时候,都不得不提那个经历了一千两百多年风雨,却仿佛并未让时光流走的仓库。那个仓库,叫做正仓院。
正仓院, 是奈良若草山下一座朴素的木构建筑, 位于东大寺大佛殿的西北面。正仓院原本是一个泛称。在 日本的飞鸟时代,官厅、寺院都设有这种专门的仓库,用来储藏财物和什器。而如今,只有东大寺还剩下这座唯 一的遗存,“正仓院”也成了一个专有名词。因而,哪怕不 提宝贵的藏品, 单就正仓院建筑本身而言, 它已经是一项重要的文化遗产。
如今在中国, 真正的唐代建筑所剩无几, 仅有的四处遗存都是寺庙,宫殿建筑则已全部灰飞烟灭。很多时候,我们只能通过古籍里的文字,去推想昔日的风采。
而日本的正仓院, 给了我们一个激动的理由:它虽然不是在中国建造的,但是严格依照唐朝的工艺建成,有着极高的建筑标准,也为我们提供了唐代建筑的重要参照。
高大雄伟的正仓院,与周围的山林池塘相互映衬,显得既气势磅礴,又雍容华贵,颇有盛唐的气象。
正仓院是典型的干栏式建筑:40 根直径 60 厘 米的柱础, 将这座艺术宝库高高托起, 远离潮湿的地面;柔韧的结构,则抵抗住了千余年的地震山摇。
正仓院及其所藏珍宝能够幸存至今,除了良好的建筑设计, 主要还是因为它与日本皇室关系密切,历来被给予特殊的照顾。
正仓院保存着多达万件的宝物, 曾经相当于日本的皇家博物馆。因为宫闱秩序森严,正仓院也常年处于闭门保护状态,外人很难有幸目睹里面收藏的至宝。
为了保护库藏, 正仓院会不定期进行开仓, 对文物悉心清点, 晾晒保养。不过, 自正仓院落成至明治的一千多年时间里,有记载的开仓,只进行过十二次。
如今, 正仓院“御物”已划归国有, 开仓也成为每年秋天的固定仪式。借秋曝的机会, 奈良博物馆会挑选几十件藏品,主持一年一期的正仓院展。

由于每年的展品都会更换,一个人一生能亲眼得见的正仓院宝物, 数量寥寥, 又让这些宝物的神秘和珍稀程度增加了几分。每年只有短短二十天时间, 留给人们与正仓院宝物“一期一会”,来自世界的期盼与好奇,都化成决堤的人潮,涌向奈良。
有人说, 现在要了解唐朝建筑的样子, 可以走进 日本奈良;要看最准确、没有走样的唐朝文物, 也往往是在正仓院。
自建成之后, 正仓院有过多次入藏, 其藏品种类 涵盖书画、佛经、文书、文具、食器、服饰、乐器、法器、武器、节庆用品,以及药类、游戏类等等。
当然, 中国人最关心的问题莫过于:这些都是中国制造吗?
正仓院的藏品,主要有三个来源:一是直接从 唐朝传入日本的中华文物;二是经由中国传入日本、 或直接进入日本的他国文物;三是奈良时代以后,日本的本土创作。

正仓院藏品的最难得之处在于:它们作为传世品保留至今,得益于历代人对文化的尊重与悉心的照料,其品相的完整和精美程度,都是远非考古出土品所能比拟的。
大多时候,我们对盛唐生活只能依靠想象。而正 仓院的藏品,却让可以让我们有如亲临历史现场,贴近更原初的生活气息,甚至重新刷新我们的认知。
如果稍有留意,就会发现,在正仓院历年展览的海报上,亮相频次最多的器物是琵琶。

琵琶,是一种具有特殊意义的乐器,有胡风,有唐韵,是丝绸之路上东西方文明交汇的重要见证。
唐代琵琶,也是正仓院的标志性藏品,工艺精良, 品相极好。尤其是螺钿紫檀五弦琵琶,比现在流行的 琵琶多出一根弦,这样的唐代原物,在世上已找不出第二把。
琵琶本非中国的本土乐器,而是从域外传入中土。 五弦琵琶, 曾是唐朝胡乐的核心乐器之一,传入日本之后,却在宋代旋即消失了。
在历史的风云中,一把琵琶的来去,可能不会有 人过多留意。而正仓院的一把孤品珍藏,却为今天的 我们复原那些逝去的盛世景象,保留了栩栩如生的证据。
这把螺钿紫檀五弦琵琶, 曾在大唐的土地上弹奏 出怎样玉走珠盘的乐音?感动了什么样的人?我们已 经不得而知。但是,它可以将我们的思绪带回那个盛世, 追根溯源,感受中国的海纳百川、开放包容,看文化如何革故鼎新、连绵不绝。
在中国可能有一种认识,以为正仓院的宝物大都 来自唐朝。然而事实上,真正来自中华大地的地道唐物, 虽然不可谓少,但所占比例或许远不如我们想象中那么大。

我们之所以会有那种印象,可能因为正仓院有很 多仿唐物件。奈良时代,许多驻留在日本的唐朝工匠、朝鲜工匠,和本土工匠一起,进行仿唐工艺的制作。
在《东大寺献物帐》中明确记载“唐物”和“唐样”,后者所指的就是仿唐的作品。一种充满着后进生命的文化,总要经过模仿阶段,而达到创造的阶段。
正仓院,建立于日本文化模仿唐文化的热潮之中。圣武天皇生前笃信佛教,酷爱唐朝文化,当时日 本社会弥漫着浓郁的唐风,天皇的生活起居亦模仿唐朝贵族,各种器具都出自唐朝或尽量模仿。
法律、制度、都城规划……当时的日本看似完全 采纳了中国的体制。藤原京与平城京都是唐长安城 的风格, 不过, 从石筑城壁来看, 又与中国有着根本 的区别。在汲取外来营养的同时,它终究要作出自己的选择。
在中国人通常的概念里,丝绸之路是从长安出 发, 一路向西。而在日本人看来, 丝绸之路又向东延伸了一段,奈良成为了东边的终点站。
回望盛唐的时代, 中国的开放雄姿、日本勇于吸 取外来文化的进取心,共同推动着文化的传播,书写了中日之间最美好的一段历史,也成就了文化交流的无双佳话。
我们之所以回看盛唐, 因为只有在那般整体、宏大的历史叙事中,才能真正地理解正仓院。

在宽广的唐文化圈的东端, 日本不仅吸收着中 华文化, 也经由丝绸之路, 与朝鲜半岛、印度、伊朗、 罗马、埃及等地区建立着联系。一座正仓院, 映照着 中华的辉煌、日本的效仿,更在东西文明的精粹之间,记录着一段极盛的往事。
透过正仓院, 我们看到了,不同文化的相遇,可以有多么精彩。正仓院存在的意义, 最终不只是替中国人收藏了一部分盛唐,而是保留了全亚洲最华丽时代的身影。
